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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浓稠的墨汁,泼洒在南京城的法租界上空,将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尽数掩埋。汇丰银行公馆的酒会余韵未散,廊檐下的宫灯还在晚风里晃悠,晕出一圈圈暧昧的橘色光晕,可公馆后侧的僻静院落里,却是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被寒意冻得销声匿迹。
林鹤年扶着沈砚之的胳膊,脚步踉跄地踏过青石板路,靴底碾过几片枯败的梧桐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两人身上还穿着酒会的礼服,林鹤年的燕尾服沾了点红酒渍,那是方才周旋时,被一个喝醉的日本少佐泼洒的,酒液顺着衣料渗进去,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腥;沈砚之的旗袍下摆则被划破了一道小口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,上面还带着一块刚结痂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天前,他们为了摸清公馆地下密室的路线,在爬过铁丝网时,被巡逻的日本宪兵划伤的,伤口愈合时发痒,她强忍着才没在酒会失态。
“撑住。”林鹤年压低声音,气息有些不稳,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,方才在酒会上,为了掩护沈砚之拿到密室钥匙,他硬生生挨了日本特务头子松本一郎的一记肘击,那老东西练过柔道,肘尖撞在他的肋骨上,疼得他险些当场弯下腰。“前面就是西厢房,松本把那个图腾藏在里面的佛龛后面,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。阴阳师说过,子时一过,图腾的邪气会涨到顶峰,到时候别说刺绣破解,我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,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指尖触到耳后的微型通讯器,确认里面没有杂音。那通讯器是组织里的技术人员连夜赶制的,米粒大小,藏在耳坠的镂空花纹里,方才酒会嘈杂,她就是靠着这个,听着林鹤年的指令,一步步接近松本的怀表。她的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,红唇似火,眼底却淬着冰,方才在酒会上,她扮演的是上海来的名媛苏曼丽,周旋于一群日本军官和汉奸之间,笑靥如花的模样,险些让她自己都忘了,她是一名潜伏在敌人心脏的谍报人员。
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沈砚之从旗袍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,花瓣的纹路里还残留着松本的汗渍,带着一股烟草和膏药混合的难闻气味。“松本那老狐狸,把钥匙藏在怀表里,表盖用机关扣着,要不是你故意打翻酒杯,引开他的注意力,我根本没机会撬开那个扣子。”
林鹤年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,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肋骨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进去之后,你负责刺绣覆盖图腾,我负责把风,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停手。古籍上写得清楚,仪式一旦中断,不仅破解不了邪术,还会触发图腾的反噬,到时候毒气弥漫,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,更别提打草惊蛇,让松本警觉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目光里满是默契。他们相识三年,搭档两年,从最初的互相猜忌——他是军统南京站的行动队长,她是身份不明的“外围人员”,到如今的生死与共,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。林鹤年记得,第一次和沈砚之合作,是去炸毁日军的军火库,她凭着一手精湛的易容术,扮成日军军医,混过三道岗哨,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女人不简单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中共地下党潜伏人员,精通易容、刺绣和密码破译,身手更是利落,一把飞镖使得出神入化。这一次,他们接到的是联合任务,联手破解松本一郎布下的邪术图腾——松本为了防止公馆里的机密文件泄露,特意从日本请来了一位阴阳师,在西厢房的墙壁上刻了一个血图腾,据说这个图腾能监视周围的一切动静,一旦有陌生人闯入,就会触发警报,同时释放出一种致人昏迷的毒气,之前有两个军统的兄弟,就是因为贸然闯入,至今下落不明。
而破解这个图腾的方法,是沈砚之偶然从一本祖传的古籍里查到的——用掺了朱砂和艾草的丝线,在图腾表面绣上一幅辟邪的八卦图,以阳克阴,以正压邪。朱砂是辟邪之物,艾草能驱毒,两者混合的丝线,正是克制这阴邪图腾的克星。为了准备这些丝线,沈砚之熬了三个通宵,手指被丝线磨得红肿,却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门轴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想来是许久不曾有人开过了。林鹤年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檀香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。檀香是佛龛前的线香燃尽后残留的,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,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。房间里光线昏暗,只有佛龛前的一盏长明灯亮着,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,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那些影子扭曲着,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沈砚之紧随其后,反手关上门,门闩落下时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盏微型手电筒,按下开关,一道微弱的光束射向佛龛后面的墙壁。手电筒的光很柔和,不会引起外面巡逻兵的注意,这是他们特意准备的,为的就是今夜的行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,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林鹤年顺着光束看去,只见墙壁上刻着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图腾,图腾的线条扭曲诡异,像是用鲜血勾勒而成,颜色暗红发黑,隐隐透着一股邪气。图腾的中心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鬼头像,獠牙锋利,眼睛凸起,像是要从墙壁里扑出来一般;周围环绕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咒,那些符咒弯弯曲曲,像是蝌蚪一般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他凑近了些,能闻到图腾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,那血腥味很陈旧,却依旧刺鼻,想来是刻图腾时用的鲜血,混合了某种阴邪的药水,才得以保存这么久。
“果然是这个东西。”林鹤年咬了咬牙,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工兵铲,铲子的边缘磨得锋利,他小心翼翼地刮去图腾表面的一层灰尘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。“古籍上说,刺绣之前,要先把图腾表面的浮尘清理干净,让丝线能紧紧贴住墙壁,不然绣上去的八卦图,会很快脱落,起不到任何作用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,将背包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,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刺绣工具——一根银针,针尾系着五彩丝线,丝线是用朱砂和艾草汁浸泡过的,在手电筒的光线下,泛着淡淡的红光;还有一块用来固定丝线的绷子,绷子是竹制的,轻便又结实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挽起旗袍的袖子,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,手指修长,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茧,那是常年握枪和刺绣留下的痕迹。她拿起银针,指尖触到冰凉的针尖,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,刺绣是她从小就会的手艺,母亲说过,刺绣能静心,无论遇到什么事,只要拿起针线,就能沉下心来。
林鹤年清理完浮尘,直起身,警惕地看向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,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酒会的喧嚣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几声醉醺醺的笑闹,还有巡逻兵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“嗒嗒嗒”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暂时没有异常。他转过身,看向沈砚之,低声道:“开始吧,我盯着。有任何情况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沈砚之嗯了一声,拿起银针,穿上丝线,走到墙壁前,凝神屏气。她的目光落在图腾的恶鬼头像上,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紧张。这个仪式容不得半点差错,丝线的走向、针法的疏密,都必须严格按照古籍上的记载来,稍有不慎,就会前功尽弃。她先从恶鬼的眼睛绣起,银针在墙壁上穿梭,动作轻盈而精准,针尖刺破墙壁上的一层薄灰,将五彩丝线牢牢地钉在上面。丝线与图腾的暗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像是一道金色的屏障,将那股邪气一点点压制下去。
林鹤年站在她身后,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门口,同时留意着沈砚之的动作,他看到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旗袍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灯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,长长的睫毛低垂着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他想起上次在上海,也是这样的夜晚,她也是这样,握着针线,在一盏油灯下,绣着情报密码,那时窗外正下着大雨,枪声不断,而她却镇定自若,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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